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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荡
2012-05-30
简介


一个刊登历届廉政故事大赛获奖作品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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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老龄委组织我们几个笔杆子,去为几个即将离任的老领导写回忆录。私下里,几个笔杆子悄悄议论:这是叫我们去为老领导歌功颂德,抚慰他们失落的心理,为他们的仕途画个句号。

我负责撰写的是市纪委书记,此人与包公同姓,清清瘦瘦、白白净净一个小老头,却被称为“黑老包”。老龄委主任姓魏,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事前特意叮嘱我:“这个老包可不好写,小心点,别让他乱放炮,把你的稿子弄得硝烟弥漫,一纸火药味。”

不对呀!据传,30多年的仕途中,包书记一步一个脚印,政绩卓著,有口皆碑,特别是当上纪委书记后,更是铁面无私,大大小小的贪官被他拉落马下,形形色色的“李鬼”在他面前原形毕露,民间已把他传得神乎其神:有一次,包书记率队去验收一个园林小区,绕了一圈,尽见花红树绿,同行的人赞不绝口,只等包书记签字验收,他却仰望青天,一声长叹:“人在做,天在看,难道你们就不怕老天爷怒发冲冠,掀翻你们的老底?”话音刚落,狂风大作,一片片花草、一棵棵树木被连根拔起,“老底”露了出来:那些花草、树木都是临时栽种在水泥地上,只盖了一层浅土,简直就是猫盖屎……写包书记这样的铁腕领导,那才带劲哩!

我满怀信心去采访,见了面,包书记果然名不虚传,没有半句寒喧,快人快语:“我说什么你写什么,不许掺水!”包书记的办公室非常简陋,最显眼的是墙上镶了一面明镜,采访开始,第一句开场白,他就放了一记响炮:“我是弄虚作假才当上官的,你信不信?”我一下目瞪口呆,还真让魏主任说着了,这火药味够浓的!包书记只顾往下说:“要退下来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不想说别的,只想说说我的第一顶乌纱帽,县教育局局长。”

包书记看来早有准备,两道剑眉一挑,面对录音机,缓缓说开了:大学毕业,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他被“发配”到一所山村中学当老师。几年后,迎来改革开放,全国恢复高考,县里也恢复统考,这一年,他教的正好是初中毕业班。他谈了个女朋友,在县教育局当资料员,嫌他是“乡巴佬”,举棋不定,俩人的关系还处于“地下”,无人知晓。女朋友恰好保管初中统考试卷,想把他调进城,于是偷偷复印了一份试卷给他,结果,他教的毕业班考了全县第一名……包书记坦言:“实际上,那所山村中学条件太差了,当时教书就是‘放羊’,今天学工、明天学农,学生的学习一塌糊涂,就是事先全班都做过一遍试题,也还有人不及格。”

包书记起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小心翼翼从袋中取出一份发黄的试卷,不用猜,这就是当年偷偷复印的那份试卷。试卷外面套着一层塑料膜,依然板板扎扎,像是保管珍贵文物一样。晃眼间,我瞥见试卷题头写着“知耻而进”四个红字,耀眼夺目。轻飘飘的试卷,在包书记手里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手臂微微颤抖:“30多年了,我一直保存着这份试卷,为的是——警钟长鸣!”我心头一震,包书记这不是自揭“疮疤”吗?

收起试卷,包书记继续往下说:当年弄虚作假,本来只想调进城,满足女朋友的愿望,没想到,正赶上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一所山村中学考了全县第一名,可想有多轰动。更想不到的是,时逢干部政策作重大调整,因为一鸣惊人,他一下三级跳,当了县教育局局长。说到这里,包书记一脸愧色:“接到任命,我骑虎难下,犹疑不决,要不要去承认错误,接受惩罚?左思右想,想到那些破旧不堪的教室、漫山遍野‘放羊’的学生,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当时,各个领域都积重难返,百废待兴,我何不把任命当成老天爷对我的处罚,顺应时代,大干一场?我是怀着负罪的心情去上任的,我对自己说:姓包的,你不是去当官,而是去接受处罚——你弄虚作假,罚你去改变全县的教育状况!”

几年过去,全县的教育状况大为改观,以后他就一帆风顺了,职务一级一级往上升,县长、县委书记、市长、市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包书记的声音越来越沉重:“一想到我是弄虚作假当上的官,心里就愧得慌,为了弥补那次错误,我只有拼命工作。谁想,越是拼命工作,当的官越大,我越是惴惴不安。就要退下来了,我憋了30多年,再不说出来,怎么对得起我的良心?”

说着,包书记踱到那面明镜前,冷不丁问:“知道我为什么在办公室里镶一面镜子吗?”不待我回答,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如剑,一字一顿说:“这是一面照妖镜。我要让镜子里这个人天天面对明镜,时时刻刻自我监视,老老实实接受一辈子处罚!”

我万万没料到采访会是这个样子,采访结束,包书记的结束语在我耳边久久震响,如雷贯耳:“别人都说我是黑老包,铁面无私,打假心狠手辣,其实,我是把那些弄虚作假的人当成我自己来打,我打的是我愧疚的灵魂!”几个笔杆子听了我的采访录音,纷纷议论,这个说:“真是黑老包呀,对自己下手也这么黑?”那个嚷:“这才是共产党的纪检干部,光明磊落,佩服,佩服!”

我把采访结果向魏主任作了汇报,魏主任一听脸就白了:“不行,这事不能写!别的老领导都是为自己树碑立传,芝麻恨不得说成西瓜,这个老包,专揭自己的伤疤……老包就要退下来了,就算真有其事也不能写,要是写了,记录在案,他成什么人了?”

听说魏主任不让写,包书记一把揪上我,去找魏主任理论。魏主任苦口婆心劝说:“30多年前的事了,你不说,谁会知道?”包书记理直气壮:“别的事,我不说大家也看得见,这件事,我不说就没人知道。正因为没人知道,所以,非说不可!我不能只当手电筒,只照别人,不照自己!”说来说去,魏主任说不过包书记,耍起赖来:“我是这次组稿的负责人,我说不行就不行!”包书记火了:“不就是一个主任,多大的官?说实话,是不是怕我连累你,惹火烧身?你要是敢利用职权营私舞弊,我连你一起打!”

俩人当着我的面吵得面红耳赤,包书记甩手而去,魏主任竟像个小女孩一样嘤嘤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对我说:“这些年,没有我的保护,他早被明枪暗箭穿成了窟窿。多少人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想抓他的尾巴抓不到,他倒好,要退了,主动竖起尾巴给那些人当靶子!”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魏主任就是30年前那个偷偷复印统考试卷给包书记的女朋友,就是如今的包夫人!

几个笔杆子都交了稿,我还迟迟没有动手,包书记几次打电话询问,我吱吱唔唔想搪塞过去:“包书记,我……能不能不写这件事?”包书记大发雷霆:“你写不写?你不写,我自己写!”

犹疑中,魏主任打来电话:“写吧,就按他说的写,不写,死老头子要跟我离婚!”离婚?我感觉事态有点严重,又一次去了包书记的办公室,话没说完,包书记就笑弯了腰:“这老婆子,还是我黑老包的押寨夫人哩,这么不经吓?哎,千万别告诉老婆子,我是吓唬她的,保密!”这时的包书记笑容灿烂、笑声朗朗,脸上还挂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看去更像一个爱搞恶作剧的老顽童。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写这件事,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包书记语重心长说出了心里话:“作为纪委书记,每当看到贪官落马、‘李鬼’现形,我并不高兴,反而心痛。很多干部,原本是可以避免悲剧发生的,可惜啊!我是想通过这件事,告诉每一个干部,我黑老包也会犯错误,谁都不是圣贤,都会有一念之差,只要知道踩刹车,知耻而进,就能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这,就算我对纪检工作做出的最后一点贡献吧?回去好好写!”

其实不用我写,只要将采访录音稍加整理,就是一篇精彩的檄文——只是,声讨的是包书记自己。稿子完成后,我在字里行间看到一个纪检干部的赤诚之心,一个共产党员的坦荡襟怀……我相信,这篇檄文丝毫不会有损包书记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只会使这个神乎其神的“黑老包”更真实、更可爱、更让人敬重!

退下来后,包书记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了,有人说他犯错误了,有人说他执行秘密使命去了,有人说他怕遭人报复远走高飞了,只有我知道,他带着老伴到那所山村中学支教去了……

 

     作者:吴天(云南)

(第二届廉政故事大赛获奖作品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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