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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雨潺潺
2012-05-08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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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软卧铺位爬起来,把麻酥酥的太阳穴和一头散乱的长发贴在火车窗旁,撩开嫩绿如荷的窗帘,朝窗外眺望。窗外有微弱的天光映照,原野的景色依稀可辫。只见朦胧的远山,迅速向后面驰去,车轮滚动的沉重声,传入我的耳膜,卧铺有节奏地微微晃动。我意识到车厢在前进着,那美妙清晨的回忆,对我越来越远了。
  我拿出化妆盒,对着小镜子,痴痴地看着自己出神,泪水无声簌簌而下。对面铺位宁瑛仍熟睡着,睡得那么香甜的呼噜、呼噜的鼾声,凑合着火车的轰隆声响。我对着镜子重新审视自己,看见一对悲哀的眼睛,仿佛看见那个没人看守的铁路道口,看见那被撞得四分五裂的汽车残骸和那个血肉摸糊体……
  我蓦地黯然神伤,心绪极为沮丧。我垂着头,脑子被列车的隆隆声涨得疼痛。我想起星仔,阵阵惆怅和悲哀自心底涌起,阴满心中的明朗的天,人生苦短,生命易逝,此时倍觉真切,我忍不住哽咽起来。
  我暗自喃喃:星仔,自从你悄悄离我走后,春天的花都开不到我的心里了……
  “你又想星仔啦?”宁瑛的话,掩没了我的呜咽。
  我抬起头,发现宁瑛已靠在铺位上半躺着,就着蓝幽幽的床头灯津津有味看一本杂志,薄薄的睡裙,裹在那丰腴的躯体上。
  宁瑛说:“干吗定定地盯着我?”
  我咬着嘴唇,默不出声。宁瑛说:“婷婷!你美丽纯洁,年纪轻轻的干吗出来经商,铤而走险,红杏出墙,那个男人见了不爱?”
  “去你的吧!”
  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说得不对吗?我说星仔那短命鬼,无福消受。”
  我无言以对,除了心中充满着切肤之痛外,似乎对宁瑛的玩笑是不可饶恕的,这无异于在我破碎的心灵伤口上撒把盐。我心里愈想念星仔了。啊!星仔,想不到你丢下了我孤零零的,悄悄走了,而且永远,永远的……
  我呜呜地哭起来。哽咽地说:“瑛姐!不知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想要有个家,也特特想念星仔!”
  宁瑛大声地说:“你真行,你想去殉情吗?为了一个星仔,伤心成这样!是呀!这样够浪漫的呀!”
  我只顾嘤嘤地哭着。
  宁瑛爬上我的铺,拥着我的脖子压低嗓子说:“你喊什么?半夜三更的,要吵醒别人睡觉,真像死了老公你和他是什么关……喂!你小声点抽泣好不好!也不怕惊动乘警,他来了误会我是拐卖妇女的人贩子,现在正拐一个农村的俊妞去卖给人家做老婆,正后悔哭闹着呢!”
  我对宁瑛的玩笑却笑不起来,我哭着说:“瑛姐,你知我爱星仔,你是在幸灾乐祸啊!”
  “什么?我幸灾乐祸?”宁瑛扳过我抽搐的肩膀,埋怨起来,:“我为什么要幸灾乐祸?想当初,我曾劝过你,不要太认真投入,我说过男人是泥,女人是水,男女结合,只能和稀泥。可是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同他爱得死去活来,我说过,情深痛苦就深,怎么样?现在应了我的预见吧!死去了的,一了百了,却害得未死的魂不守舍,终日以泪洗脸。”
  我嘤嘤地哭着说:“我也不是全是哭他,我是哭我自己,我的命太苦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嫁个穷老公,工作单位破产了,被迫下岗,一个弱女子,离乡别井,独自一人跑出来铤而走险,下海经商,尽管是自强不息,但是,也受够了世人多少的嫉妒、毁谤和中伤。有关我的流言蜚语,利口如刀,恶言如从跌了豁口的巨瓮流出的毒汁秽水,溅满我一身。现在身带巨款,风餐露宿,栉风沐雨,长途奔波,抗着偷蒙拐骗,地痞流氓,车匪路霸,让人提心吊胆过日子。每去进一次货回来,人就瘦了好几斤,有谁知道?有谁同情?有谁怜悯?人生在世,草木一春,谁不盼望有个安详,温暖,幸福的家,我有吗?能呆在家里做娇妻贤母吗?瑛姐,我们单位破产了,我下岗失业,妈妈卧病在床要我供养,我没办法才出来,这是我命中注定,我认了。瑛姐,我真不明白,你是个国家干部,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女作家。干嘛铺着鲜花的阳光道你不走,偏要来闯这条险象环生的独木桥?
  “我感到做个女人难,做个中国的女人更难,做个中国的女商人难上加难啊!”
  宁瑛两只丰满裸露的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她的脸贴在我的脸颊上,两行热泪,濡湿了我的脸颊,她两只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我静静地倾听着她发自内心压抑的啜泣声。我同她共租一间门面做生意两年了,我从没有见过她如此沮丧和悲伤,她在我的心目中,是个女强人,巾帼英雄,往时大伙都说她有大将风度,商场拼博,无论亏了多少,她都能豁达自信,一笑了之,她是个心性高强的女人,感情轻易不肯在人前渲泄,从不露于形色。我真不明白,有什么事,让她哭得如此伤心。
  我打量着她,说:“啊!到底什么事?让你如此伤心?”
  她悲伤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一眨地望着我,那亮汨汨的泪花在眼眶内转动起来,显然,我的问话使她黯然神伤。她说:“你若感兴趣的话,让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二
  宁瑛声泪俱下娓娓道述一则动人心魂、凄婉绝伦的爱情悲剧:“五年前,有一个女大学毕业生,一个傻女人,她倾囊举债资助自己的丈夫自费出国留学。她含辛茹苦,甘自寂寞,以她柔性的肩膀,支撑着一个赤贫家庭的重负,可以想象;工作、事业、家务、心灵的企盼是一个独身女人难以承受的痛苦,为了丈夫的学业,她毅然辞去单位的工作,下海经商赚钱供丈夫上学,当她在商场上奔波劳碌了一天,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租来的那间简陋的小阁楼时,夜阑人静,月满西楼,她身心交猝,躺在堆满货箱的床上时,孤寂的心象是浍上一层灰暗的色彩,一盏孤灯,冷漠地辉映着她潜潜的泪痕。
  “她辗转反侧,夜不成眠,‘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内心交炽着焦虑和等待,望眼欲穿,断肠人在天涯,在焦躁和等待之中,大洋彼岸的鸿雁,就是她心中的太阳,苦旱沙漠中一滴甘泉,冰原上一堆篝火,茫茫大海的灯塔。圆月缺了,缺月又圆,岁月摇碎了多少圆月,又摇圆了多少缺月,她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地等待着,盼望丈夫早日学成归来团聚。但是,残酷的现实,几乎是一夜之间毁灭了她的美梦,在她朝朝暮暮盼望丈夫,暗自屈指盘算丈夫归期的时候,远在大洋彼岸的丈夫,给她迎头泼来一瓢冰水,他在大洋彼岸同一富豪的小姐结了婚,彻底抛弃了含辛茹苦供他读书的糟糠之妻。
  “红颜命薄,从此,月亮失去了光泽,她欲哭无泪,陪伴她的是可怕的懊悔和难堪的遗憾。……
  “翌日,这个心似天高,命似纸薄的弱女子,悄然来到她母亲的坟头,她母亲是七十年代下乡插队的知青,在知青大返城时,同是知青的丈夫顺利回城了,很快成为新贵,彻底抛弃了她,她悲愤交加,遗下几个月的女儿跳海自杀了,坟头翼然高踞悬崖秀美的山岗之上。
  “啊!同是使人流连的海岸,同是无边无际的神秘,同是无垠无涯的深渊。大海是首诗,大海是个谜,大海是首歌,大海是场梦。人生的悲欢离合,全写在碧波上,愤怒和惆怅,懊悔和告别,绝望和无奈,全写在浪花上,悲凉和寂寞的乐章,谴责和忏悔的乐章。
  “地上祭献上一朵小白花,她准备像母亲一样寻找大海作为归宿。忽然,一阵风吹来,一棵榕树在她身边不远处簌簌发响,她睁眼一看,看到一颗瘦弱的小榕树,盘根错节,根须如虬,依附在岩石上,根植于大地之中,虽然所处悬崖峭壁,险象环生,但小榕昂然挺立,一片新绿,枝繁叶茂,蓬篷勃勃,显示出它顽强的生命力。她顿悟了,世上的一切,只要有生命的东西,它们总是寻找各种机会,维护自己的生机,拚命成长,草木尚且如此,我难道不如草木?我不能自戕自灭,再走母亲那条路。否则,母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宽恕我的。她开始看见自己的狭隘和软弱。她抬头望着广宽无垠的大海,将手一扬,小白花随着海浪漂向远方,告慰含恨九泉之下的母亲……”
  故事所表现出的浓郁的怀旧感伤深深地打动着我,她正是通过倾诉这爱情故事来缅怀和奠祭昔日的痴情,以此慰藉今日悔恨的孤独的心灵。怀旧情结所指向的不是外在的、逝去的教训,而是心灵深处的滴血呼唤。
  我在谛听她心灵滴血的哭诉中,从车窗玻璃的反光看见她泪流满脸,她让泪水默默地流淌着,不呜咽,不抽泣,这种哭更是楚楚动人。
  她叹惜地说:“我常常感到命若琴弦,读到命运的无奈,苍天有时无眼,世道也会不公,因此命运而显得摇曳多姿,不可捉摸,神秘兮兮,正因为命运是如此无法预料,人生才有痛苦和坎坷。”
  我说:“瑛姐,听了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也深感命运的无奈,你真不愧是个作家。”
  我站起来,车外是一张灰色而低垂的天幕,在那一刻我仍傍徨在瑛姐的宿命论之中,似乎车窗外所有的树木、房舍、通道恰似命运的大网,正悄悄撒起,罩向我们,我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三
  我和苏星是去年认识的,他当时来租隆达鞋城三十六号,正好是我对面。
  去年盛夏,天气酷热,每天我从门面回到租住的小阁楼,汗水就濡湿我全身,浑身燥热难奈,由于我的房间又是仓库,堆满了皮鞋,狭窄的空间散发出浓浓的皮革和橡胶以及其他化学物的气息,室内没有空调,天气炎热,室内通风不畅,不久,我的皮肤过敏,胸脯,颈脖生出一层红肿的痱子,奇痒难忍。所以,我每天都要回来洗个热水澡,已成了我的习惯。每天我洗完澡,用浴巾把身子一包,走出热雾腾腾的浴室,到窗口下打开落地长窗的窗帘,推开铝合金的大窗,让新鲜自然风吹入室内,我光着身子在窗前呆一会儿,感到是那么舒畅、那么从容、那么自我解脱。
  在我这个小阁楼里,即使打开窗户也用不着担心外面人偷看,当然,这里也有左邻右舍,只是,左邻的房子是在北面和我的房子排列着,所以相互间从室内是无法看见对方的,问题是右舍的房子,其前楼有一部份房子向前探出来,而且二层朝北还有一个窗子,这个窗户和我的寝室的窗子形成一个直角,两个窗子之间的距离仅十多米,好在那小阁楼不住人,长期空着,只放商场一些柜台货架之类的东西,前个月,我来看房子,对这小阁的清闲雅静就十分满意。
  我这房子是个西式房间,大约有二十多平方米,有一个比较大的落地长窗,窗下有个小小的庭院,院子前头是道路,这套房子前面是广场,长满树木,郁郁葱葱。当然,远处还有林立的大厦楼群。
  我在我的小阁楼里,洗完澡,光着身子,站在窗前,亨受着从窗外吹来温馨凉快的自然风,如果说有可能被人看到的话,那就是南侧这个邻居了。可是南侧邻居不住人,窗户长年关闭,窗帘低垂,这是使我放心的。
  有一天,我正在窗子前吹风,突然,我发现了南侧楼房那窗户上那条群青色的窗帘在微微晃动着,我不由得“啊”地惊叫一声,慌忙用手中的浴巾掩住自己的胸脯,我意识到那群青色的窗帘后面,有一双“眼贼”偷看我的裸体。我显得狼狈不堪,顿时产生一种受侮辱的感觉。
  翌日,我才打听到我南侧这小楼几天前已被从温州来的一个小老板租作宿舍了,也许,这几天这对贼眼就从那窗帘后面偷看我。
  邻居叫苏星,二十五六岁,白净的脸皮,高高的鼻子,一双聪明而调皮的大眼睛。听说原来是个话剧团跑龙套的小演员,剧团不景气,去年辞职下海经商来到这里,租隆达鞋城三十六号门面,正好是我对面。
  开初,苏星和我没有来往,他搬来时,我想看他进些什么货,借故去寒喧过,他客气地称我做“潘老板”请多多关照。
  打自苏星搬来后,我和他只见过两次面,他为人勤劳,开展送货上门的业务,每日见他骑着摩托车奔忙着,看似个老实人,想不到他居然会偷……
  又过了一个星期,天气更加酷热,我看见苏星房间的窗帘低垂,纹丝不动,我的痱子奇痒难忍,我又同以前一样,洗完澡,扑上爽身粉,仍是站在落地长窗前吹凉风。
  温馨的和风徐徐吹入我房间,抚摸着我的皮肤,使我感到舒适和愉快。外面洋溢着明媚的阳光,车辆的噪音和市场的喧闹声不断地从不远的商场传来,我对外面瞧瞧,证实设有人偷看,我在镜子前造形,转一圈,扑地浴巾从右手指尖滑落地板上……
  正在这个时候,我发现邻居的群青色的窗帘在微微晃动着。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浴巾捡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的窗户。邻居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已从中间左右撩开,苏星站在他房间窗前,装出若无其事站在窗前看着盆景,我很生气,那个装作老实的家伙藏在窗帘后面偷看着我。
  我心里恼怒:“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我又觉得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人偷看,心里除羞恼之外,不知为什么,沿着脊梁我掠过一丝自豪的感觉,也许是身为女人的骄傲,正是因为从这个崇拜者的渴望的目光中,我又看到了自己往昔美好的青春韶华,又体会到被人热烈地注目的少女的骄傲和飞扬的风采,我对自己的体形之美,产生充分的自信,内心会被虚荣心吹得飘飘欲仙。同时,油然而生产生一种想法,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爱上我了?于
  是产生想挑逗他的念头。
  我用浴巾把胸脯围起来,大胆地向窗前靠近。我下意识把胸前的浴巾扔到地上,双手放在腰上,一动也不动干脆让他看个够。从窗玻璃的反射中,我看见自己匀称丰满的胸脯,细细的腰身,丰满的臀部。“三围”是这么标准,那条簿如蝉翼的紧身三角裤下,一双匀称白嫩的风流大腿,夺目生辉。
  突然,我感到他太可怜了,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想要的东西,就应大胆争取,干吗躲在窗帘下裹足不前呢?
  在往后的日子里,在有意或无意之中,我的内心滋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对苏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恋,不见他的身影,我就不安,感到万分失落,做什么都没兴趣。在往常对他思恋之中,我虽然警觉,我是不是坠入情网了?
  于是我试图克服自己,然而不论我在哪里,脑子里朝朝暮暮浮现他的身影,他的音容笑貌。卖货时,我情不自禁地悄悄去看他,魂不守舍。只感到浑身不自在,脸脖子发热,想来一定狼狈不堪。
  四
  一晃又是几个月,苏星渐渐和我混熟了,我们成了友好的芳邻。一年一度的中秋节来临了,苏星和他的朋友潘青请我和瑛姐赏月吃月饼欢度佳节。他知道我和瑛姐不喜欢大型的歌舞厅,因此他请我们到“夏梦”咖啡屋小酌,他们三人都是文化局下海经商的干部,而我却是琼瑶言情小说的铁杆读者,因此凑合来侃大山,苏星美其名叫“文学沙龙”。
  我们在十八层楼顶的“露天茶舍”占了一席之地,四人围坐在高背椅围成的雅座里,油然而生的轻风和碧绿的藤荫给人带来愉快感,在楼下,闷热的城市在八月的夜色中发出低沉的嘈杂声。头顶是绿荫婆娑的常春藤,透过繁枝茂叶,看到蓝瓦瓦的天空,一轮满月,满天密匝匝的繁星。淡淡的云朵飘逸而过,柳江一泻千里向南流去,皎洁的明月在清澈的夜空中闪耀,月光向柳江江面抛下一条长长的乳白色的雾带,波涛层澜,变化着无数绚丽的斑澜。
  我们各人要了一杯浓浓的不加糖的苦咖啡,吮上一口,揉了揉麻酥酥的太阳穴,一任如水般抒情而缠绵的轻音乐,在心头淌过,委婉而扰伤。
  淡淡的月光,像一团朦朦胧胧的水雾,徐缓低缓的轻音乐在水雾中飘拂流淌。
  我们这四个失去了家庭温馨的人,在紫陌红尘如千层蛛网般的商场拚搏了一天,心灵极其疲惫苦涩。白天,在那物欲横流,你欺我诈的商场中,有着太强烈的欲望,太明确的目标,太狂妄的野心,以至于有时难以看到平静祥和的脸和一颗安安稳稳的心,现在,终于送走一个喧嚣的白昼,迎来一个难得的宁静夜晚,我们越来越爱上这咖啡屋,在这儿,没有拘谨和庄重,恣意懒散自在,让整日紧张的心灵像茶叶经过浸泡那样充分舒展。我们好似有约在先,不去谈阡陌纵横的仕途官场,不去谈粉饰太多的书山报海,不去谈金钱利碌,不患得患失,更不谈个人的恩恩怨怨,就那么随意坐着,脱掉一天的疲劳和烦恼,沏一杯清荼,听一段抒情悠扬的轻音乐,让丝丝的清风吹去沉沉的忧虑,放松自我,用心灵来体验那独步人生的真谛,感受夜晚的宁静与快乐,这儿是我们重叙温馨的世界,逃避人世嚣喧的乐园。在此,我们疲惫的心灵获得憩息。
  那晚,我们各人唱了一首歌,苏星唱“我们的未来不是梦”,我唱一曲“我想有个家”。潘青唱《路在何方?》瑛姐唱目前大陆最走红的歌曲“心太软”,她身穿休闲服,朵朵淡红的玖瑰总是恬适地靠在饰带的前胸。她以其深沉投入和独有的凄切与伤感,如泣如诉,荡气回肠,歌声深深触动了在场所有的人的心灵,让人禁不住联想一个无家可归流浪女孩的故事。曲末,泪水已悄然溢满了我的双眶。那晚的瑛姐,连同她的歌声,一起深深印入我的心中。
  我们聊开了。
  苏星说:“我们应换一些轻松的话题,婷婷,你不是最爱读情诗吗?我读过某朦胧诗人的大作,他说,雾中的太阳,是张女人拭屁股的纸,那么,西下的夕阳呢?你说像什么?”
  我一时仍末醒悟过来,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出神。
  “去你的吧!这家伙,越说越让人恶心!满脑子都是肮脏的东西,真缺德!”宁瑛笑骂道。
  “嗨!上帝创造万物,不但创造男人,而且创造女人,你想想,假如全世界都是青一色的男人,多乏味?关键是女人,女人是生活的调色板,凡有女人的地方,就多姿多彩,生活就有欢乐和歌唱,女人在各行各业里都起润滑的作用,潘青,你说是吗?”
  潘青:“星仔,你说我们隆达鞋行这么多女士谁最漂亮?”
  “我们隆达鞋行的这么多女士,没一个耐得看,最上乘的大概就是我们眼前这两位了,真是燕瘦环肥,各呈其美,只是肥的‘丰乳肥臀’倒是大手笔作家莫言先生写小说的好素材,真是‘一览众山小’,那两座高山,让跋涉的男人望而生畏,而瘦的嘛——”苏星望着我说:“小巧玲珑,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灵则灵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清澈山泉里的黑宝石,直勾男人的魂魄,但我建议她去隆胸。
  “去你的吧!下流痞,臭流氓!”我顺手将一支剥好的冰琪淋,塞入他的臭嘴里,噎得他眼泪直流呜呜地叫……
  此时,吸顶灯徐徐息灭,标致的待者给每一桌点上腊烛,抒情而缠绵的轻音乐在空间如泉水般柔漫流淌着……小巧的蝶形舞池,在黯淡的灯影里显出几分神秘,疏落的人影,幽灵般在舞池中翩翩起舞。
  潘青牵着宁瑛的手儿走向舞池。
  苏星定定地盯着我,含情脉脉的。我的目光不敢和他有过多的接触和交流。
  “我们也去跳舞吧?”我欲起身。
  “不!我还有话要说呢!”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按住我的肩膀上,两人屏住呼吸,天地万物在瞬间静止凝固了。我不记得他是如何搂住了我的肩头,我是为了想挣脱,但是最后还是伏在了他的怀里。
  他一把搂住我,嘴唇印在我脸颊上,我索性闭上眼睛,心旌摇荡,觉得周围一切都飘飘然起来。
  是的,我爱苏星,这是沉默的爱,是谨小慎微的爱。也许,这只是一种出乎意外的感情遭遇,一次生活的‘死水微澜’而已,我并不爱他,只是孤独和寂寞,也许是另一种情绪的发泄……
  一个月后的一天,苏星来向我告辞,说他要去青岛进货,我托他帮我进五万元的货,他一口答应了,他走出我的房间,突然折了回来,说:“婷婷!我俩合营吧!我专门去进货,你在家里管卖。”两人都明眸含笑,透露出心底无尽的谴绻和缠绵。
  我点点头,他把脸伏在我的膝盖上,对我说:“婷婷,等着我,一个星期后,我回来同你办结婚手续!”
  我两眼直直地盯着走廊栏栅上的盆景,“如果我不能……”
  泪水缓缓地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拚命忍住泪水哽咽地说:“苏星,你走吧,我等着你!”
  “婷婷!你干嘛流泪?”
  “我……我……”我咬住下唇,把脸掉到一边去,眼泪仍是刷刷地下。
  “别难受,我要完货马上回来。”
  “唔!你走吧!”我将脸上的泪水拭干,我装出笑脸,说:“我不哭,星仔,我等你回来。”
  “好吧!过几天我就回来!”苏星安慰我,用双手搂住我的肩膀。
  不知什么时侯,宁瑛和潘青站在我跟前,我在苏星怀里落泪被他们看见了,宁瑛抛过冷冰冰的声音:“好哇!还未吃交杯酒,就生离死别啦!”
  我和苏星站起来,我十分脊恋地说:“苏星,让我送你!”
  宁瑛说:“婷婷,别儿女情长!”
  潘青不理宁瑛,他象大哥哥走过来,用手拍一下我的头,说:“婷婷别难受,我和星仔去几天就回。”他说完,和苏星转身就朝楼下走去。
  过了几天,我和瑛姐在宿舍吃水密桃,“大哥大”响了,我的心格登一下,电话是苏星打回来的,说山东发生大水灾,货绕道泰安,是否空运,请我飞泰安处理!“我问:”瑛姐,你也去泰安吗?“
  宁瑛笑着摆摆头,说:“我的是小本生意,进的是低档皮鞋,那比你财大气粗,进的全是高档皮鞋,我等洪水退后再用火车运!”
  告诫地说:“瑛姐,不能等啊,天知道洪水什么时候消退,这样会坐失战机的!”
  可是宁瑛不听我的忠告。
  五
  当天傍晚,我匆匆搭上飞机离开柳州。
  飞机到达泰安,我将货托给空运后,邀苏星共游泰山,去观赏泰山日出。
  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我们艰难地跋涉攀登一上午,终于登上泰山之巅,爬上玉皇顶,举目望去,真是“一览众山小”,视线全无阻挡,能够尽情欣赏群山林色,看到的是一片乳白色的晨雾,是一种介于光线和雾霭之间的介质,看,见平静得近乎无奈的森林和幽雅的远山轮廓。置身在怪石、古松、云海之中感觉自己飘飘欲仙。
  当晚,我们租顶小帐蓬,在泰山之颠的玉皇顶宿营。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我听懂了山巅痛快淋漓的呻吟,森林里每片绿叶在歌唱,小溪潺潺的低语,小鸟鸣唱的欢歌,原野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做着绿色的梦!
  我觉得正置身于大地颠栗的幻觉之中,周围一切都恍恍惚惚失去真实感。我仿佛是只羽毛美丽的依人小鸟,在泰山上空俯仰翱翔。我尽情地舒展双翅,迎着强劲的山风突然,黑黝黝的森林遮住太阳,风云突变,一股狂风从山谷里吹来,吹得小鸟翅膀上斑斓的羽毛纷纷凋零。小鸟龟缩在一桠树枝上,任恁狂风暴雨的颠簸,小鸟吱吱地叫着,林涛浪涌,树涛掩没它的声音,狂风打着响亮的唿哨,吹扫着树木的枝叶,风暴粉碎了它的努力。一道闪电撕裂了黑暗的天幕,雷电在低低的云层中轰响,闪电时而用它的亮光,划破了黑沉沉的天空,照亮了大地,滂沱的大雨自天而降,暴风雨刮得它像一张落叶在空中飘荡,被暴风雨冲击,它急促地向云天交接处飘去……
  暴风雨终于停息了,小鸟疲乏地蜷缩在那坚强的树枝上。
  树枝轻轻地抚摸着那汗津津的脊梁,开始,它产生一股疲惫的感觉,现在消失了,那空前绝后的激情,那疯狂而充满诗一般美妙而甜蜜的响往。那份盼望已久长期的等待……
  它从恍惚迷茫之中睁眼发现已是风停雨顿,天空蓝莹莹万里无云,玉皇顶微风和煦,流光溢彩,满山青翠。它想梳理一下自己的羽毛,发现经历了这场暴风雨以后,只残存几片羽毛……山野里的一切都在蓬勃地复苏了,生命和欲望,动的景和静的物,都贪婪地摄取着空气和阳光。
  我转眼打量着山巅,感到暴风雨远遁了,乌云消散,青山如翠,但山峦永远无法恢复昔日的矜持。
  我们周围的晨雾弥漫。我和苏星拥抱着坐在大石头上,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急速而豪无遮掩地直驰一个激越的境界……
  啊!红日!我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个豁然开朗宽广的天地。当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时,我们一言不发地看着那绯红的火球,在天边冉冉升起,一片朦朦胧胧的光照扩展开来,云天连接处白茫茫一片,那不是雾,是云,云擦着天际向山颠推来,过不了多会儿,群山像是浮在一片白浪的海中,只有山尖分明突出,使人以为是站在一座孤岛上,在洪水泛滥的平原中间,只是这里或那里露出一个个小山包。泪水迷糊了我的双眼,从前那光秃的矮山和凋谢的树林在我泪水模糊中逐渐消失了……
  我投身在苏星的怀抱里,撩绕的白云将我们团团围住,轻烟飘渺,细如丝缕,柔如薄纱,我不禁对泰山之巅深深陶醉了。
  当我将嘴唇从苏星的腮边移开时,发现站在离我们不远处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郎,她用流利的汉语对我们说:“先生,小姐,泰山观日出,人生有几回?我为你俩拍张照片纪念吧!”
  不一会儿,外国女郎递给我们两张相片,照片的背景是万里云海,远处一轮红日在层峦叠嶂的山峰升起。我和苏星攀着肩,静静地注足眺望着。照片抓住了两人回眸轻笑的瞬间表情,拍得极有特色。
  在青岛开往广州的轮船上,我和苏星并肩站在船的栏杆旁,我们相依偎在一起,都感到一种甜蜜、一份苦涩,双重的滋味,双重的感情,说不出的痛苦,道不完的幸福。两颗年轻的心贴得那么近,迸撞出火花,寻觅已久的灵魂,找到了永远的归宿,但是又意识到,这段不了的情缘,会因世事的羁绊而无奈分开。
  天暗下来了,空气变得潮湿,散发着从海岬方向飘来的腥臭味儿,窗灯对着渐渐缩小和沉黑的岸边,愁思也像这沉重的夜幕一样,越来越紧压向我的心头。我看见烟波浩渺的大海,远处的海面在疏星淡月下粼粼地波动,漫漫地喧哗。夜风中挟着清新咸湿的大海气息,晚霞一点点被夜幕吞噬,我的情绪突然变得忧郁起来,望着瞬息万变的大海,突然感到人生就如一次旅行,在旅行途中,热闹、兴奋、孤独,疲惫。但是到了一个阜头就泊岸了。我是在想,想我在那习惯和熟悉的生活圈里……而现在,无可非议地飞越到另一个世界,新的生活节奏,将使我的心弦奏出新的乐章。
  十九点二十分,“海星”号船身开始急速地颤抖起来,载着满船的灯火,轮船象城堡一样出现在海面上,滚滚的浪头,汹涌的急流从船舷两旁拚命窜突,我们在船舷水花喷溅的沙沙声中,攀着船栏。
  苏星问我:“婷婷,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假如我不出来经商,假如你不是同我共租那小阁楼,假如你不跟我去山东进货,我一定是原来的样子。”
  “你原来是什么样子?”
  “象只樊笼中的小鸟,不会领略那海宽天空。”
  苏星突然问我:“老实告诉我,你爱他吗?”
  我一愣:“爱谁?”
  “你家先生呗!”
  “嗨!这叫我怎么说好呢?我家境贫寒,他一直资助我读完高中,他是我们的班主任,他是个好人,我非常敬重他,我高考落榜后,就同他结婚,那时他已经三十六岁,我二十岁。”
  “你们相爱过吗?”
  我摇摇头:“那时我确是没什么人可爱。”
  “那现在我呢?”
  “你根本没法和他比,你只同我一样……”
  苏星猛地抱住我……
  夜幕渐渐向我们罩来,大海无声无息,我们默默对视着,相拥着回到船舱。
  六
  宁瑛刚来商场时,从我接触她第一天起,我就觉察她那种郁郁寡欢的心情,在她那种强作镇静和愉快的脸上,不时流露出她那内心的痛苦和无奈。她有一种冷艳、静穆的美,她身材高佻,面孔白净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明亮的大眼睛在镜片后面静静地眨着,神态中充满了知识女性那种淡淡的矜持和稳重的气度。有些男人象苍蝇见血一般追逐她,宁瑛开始还是有说有笑的,后来就烦腻了,晚上,就躲在小阁楼里读书,用她的话来说,是躲避“性搔扰”。那时她做生意到半也有人打电话来约会,生意清淡时,有人借故到她的门面同她闲聊套近乎,宁瑛说,这些男人没治了。但是事实是最好的教训,宁瑛那时守身如玉等她丈夫留学归来,持之以恒不答理人家,渐渐人家也赖得理她了,男人谁爱学王军霞?跟你跑马拉松。
  后来潘青来了,不多久,他就对宁瑛发起追逐,起码宁瑛对他没有什么反感。潘青买了一辆桑塔纳,宁瑛想学开车,所以,每天晚上同潘青出去兜风。两人感情还不错,有一天晚上,宁瑛独自一人从外面开那辆桑塔纳回来,脸红耳赤,情绪很激动,这是她很少有的事,我好奇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宁瑛说:“你别看潘青表面文质彬彬的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是个老流氓,他把我骗到郊外,说他爱上了我,就动手动脚起来。”
  我格格地笑着说:“这叫做大胆追求,你们睡了吗?”
  “去你的吧!”她忍住笑,说:“我才不这样开放哩!他家里有老婆,我干嘛这么下贱做他的情妇?”
  “听说他已经离婚了,瑛姐,你还挺传统哩!”
  “要弄清他离婚的情况,到底谁离开谁?现在他对前妻的感情怎样?”
  “他恨他的妻子,他老婆对不起他。”我说:“两年前,潘青下岗了,失业在家,身无分文,他妻子丢下三岁的女儿,跟一个‘大款’跑了,后来还仗势回去要走她的东西,潘青所能做到的就是对这个女人只是恨,并对她仍有脸回去感到恼怒。”
  “唉!恨是象爱一样热烈的感情,痛恨前妻的男人,事实上仍是和从前一样对她存在着深深的依恋,有时,离婚的女人反而得到前夫更多的关注,俗话所说,情深恨更深,反过来,恨深情就更深了。”
  我笑着问她:“瑛姐,后来你是怎么样摆脱他的纠缠的?”
  宁瑛说:“车子刚好是停在烈士墓前,我灵机一动,说,你急什么呀?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他张着一双大眼说,‘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在郊外吗?
  “我说:”这是烈士墓,是革命先烈们抗日捐躯的地方,我倒是没所谓,只是恐怕你——“”他说,我怎么啦?
  “我听说你三代单传,现在想要个儿子想到发了疯,这样恐怕老夫人气得要跳楼——”她怎么知道?
  “我忍住笑哄他说,她怎会不知?你知道吗?这里的村民最恨那些‘狗男女’在烈士面前伤风败俗,若是被他们捉住,那就惨罗!”
  “我们是两厢情愿的,捉住大不了是罚点款。
  “他才不罚你的款哩!
  “那他们会怎样?
  “这些村民可绝了,他们每人屁股后头佩着一把锋利的阉猪刀,他们捉住那个‘狗男’不由分说,按倒在地,‘擦!’地一下,就没事了,以后你就不会像只发情的公狗那样浮躁不安了。
  “他大惊失色,我说,你下车到后面去看看,若山坡上没有人上来,我就依你,他信以为真,跨下车来,我马上坐到驾驶座去,发动车子,一推档,汽车就顺着山路,风驰电掣驶下山来,在菲菲的细雨中,我听到那家伙在车后拚命地追着、骂着……”
  说得我哈哈大笑起来,我心里骂宁瑛假正经,也做得太绝。
  现在我默默地望着窗外,西下的夕阳在仲夏的傍晚格外灿烂。
  七
  半年后,趁淡季来临,我歇业回家同何光离婚。
  那天,一进门,看见何光阴沉的面色,我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起码秋天一定格外箫瑟和悲切。
  我进门时,何光正在吃饭,他看见我风尘仆仆回来,也不打招呼,只顾吃饭,我没好气坐下,他停住筷抛来硬梆梆的一句,:“潘老板,终于盼你回来了。”
  我的眼泪马上夺眶而出,那天晚上,夜阑人静,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何光弓着背对着我,舒畅的发泄满足后均匀的呼吸声,使我辗转反侧。我脑子里不时出现苏星的形象,我知道,这种思念,是一种对神圣的亵渎,一种纯洁的背叛,是一种自责中和放纵。但是,这是一个具有浪漫情怀的女人那种被埋在沙漠深处生出绿色的幼苗的梦。
  苏星睡觉时都不同程度打着呼噜,而何光呼吸均匀如小河淌水,在宁静的夜色中显得那么悠闲,那么不迫从容。
  然而,现在他那悠闲和从容不迫的溪流将我阻隔在彼岸,我独自在彼岸踟蹰着,我无法涉过小河象从前那样徜徉。我满脑子都是满天乌云。
  接着秋天而来的就是寒冷的冬天,我心里的绿洲全是枯黄的落叶,残枝败叶在寒冷的冬天纷纷凋零。我象漫长冬夜里一只孤独倒挂在人家屋檐下的蝙蝠,可怜地倒挂着瑟瑟发抖。
  早晨的朝阳却不知不觉溜进未关好的百贝窗,溢满一地金色的光,剌痛我的眼睛,何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一瞬间,我感到轻松。我脑子里浮现市场喧闹的场面,飞舞着密密麻麻众多的面孔,陌生的、熟悉的,有瑛姐、潘青、苏星。我仿佛又听到苏星睡觉时的呼噜声音。翠日晚上,我在何光身边失眠了一夜,清晨起来,他看见我张着两只清醒的的大眼,他迷胡着两只小眼睛,满脸疑惑地问我:“你干嘛一夜不睡觉?”
  “谁叫你睡觉不打呼噜?”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我只有听到呼噜声才能酣然进入梦乡!”
  何光笑了,他的一只手慢慢伸入我怀里,犹如一股寒风掠过我心上的沙漠,我分明地感到秋风箫瑟,天空是一片荒凉而苍白。
  何光说:“真是不可思议,你同我结婚几年,什么时候你养成这奇怪的癖好?”
  我说:“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女作家宁瑛吗?这两年我经常同她一起去进货,我在她的鼾声里睡惯了。”
  何光冷笑着,说:“我明白了,或许你听惯的呼噜声音不是那个女作家而是另有其人吧?”
  “你的话我不明白!”
  何光翻身下床,打开我的手提袋,从隐秘的夹层掏出我和苏星在泰山拍的那张彩色相片,说:“告诉我,打呼噜的就是他吗?”瞧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痛苦的神情,那丛黑白参半的头发,他眼里蓄满了泪水。
  我的脑子轰地炸了,我不明白放在我提包夹层的相片居然被他搜出来,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光悻悻地“撕”的一声,相片被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我呼地翻身下床,双膝跪在地板上,默默捡起相片拚起来,在眼泪滂沱中我看见泰山日出,看见云海、森林、泉水、怪石。我心里对自己说:“星仔,你等着,终有一天,我们又去观看泰山日出的!”
  有一天,我站在小楼上,依旧望斜阳,心里有点儿悲怆,正是这个时候,我接到星仔一封信——
  婷婷:几天来我一直做着恶梦,我不敢相信你终于终止合同将门面关闭离开柳州,我回到商场就迫不及待去找你,但你的小阁楼已是人去楼空,我知道你将门面转让出去回家了,我傻了,跑到火车站月台,独自一人徘徊在站台上,目送着没有你的火车开出站去,我的心被无情的列车辗得血肉模糊了。
  我站在站台上徘徊很久很久,在人山人海的旅客中我执着地寻找你,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的离别竟是这么地匆忙,我心里有个强烈的感觉,是一向调皮的你同我开的玩笑,以便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给我一个惊喜。
  婷婷,请原谅我。回到我们的小阁楼,我呆呆地站在窗前,望着对面你的窗户,那里黑灯瞎火,已是人去楼空,我的心一阵痉挛。
  昨天,我以看房子为名,悄悄走进你的房间,看见你在书桌上,密密麻麻画着星星,那一颗颗星星牵扯着我的心呀!
  婷婷,你走后,淡季来临了,我们商场冷落多了,很多人都将门面转让走了,我也打算走了,明年旺季来临时,我们还会见面吗?
  苏星的信带着淡淡的哀愁和泪痕在那个春寒料峭的寒夜塞入我的心扉,读着他的信,那一行行简约、质朴、真挚、温柔的文字,往昔生活中末曾留意的许多美好的瞬间,渐渐浸入我那日益漠然、无动于衷的胸间,将我日渐麻木的心吹醒,使一缕缕丧失殆尽、几近死灭的情愫,在一种怀念的伤感中复苏过来。我觉得所有的将来,都因为这封信灼痛我不得不怀念我们共处的日子,怀念泰山那个春天的早晨,夜幕犹存,在一丛丛绿野山峰中,一轮红日,在渺茫无涯波云诡秘的云海中,喷薄而出,我迎来了一生最惬意最舒畅的早晨。
  几天之后,我将一纸离婚协议书递给何光,“啊!我知道你现在是羽毛丰满,要展翅高飞了!”
  我原地不动,注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何老师,以前你资助过我,我不会忘了这恩典,我会百倍偿还你对我的资助的!”
  “难道我资助你的目的就是要你百倍偿还?你把婚姻看成做生意一样?”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们结婚几年了,我总没找到夫妻的感觉啊!”何光像泥胎般站在我面前,我看到他双肩抽搐着,泪水汪汪地下。
  “离了吧!何老师,我知道你像我一样痛苦,我们为什么要互相折磨呢?你始终是我的好老师,以后我会像其他同学一样来看你的。”
  “不!”何光大声叫着,他扑过来,跪在地上,抱住我的双腿。哀求道:“婷婷,不要抛弃我,我不同意离婚,这些年来,你说我哪点对不起你?”
  “我们俩不般配……”
  “你嫌我太老了是不是?”
  “你太文雅了,谁叫你睡觉不打呼噜呢?”
  “你说什么?你出去几年,变得简直不可思议!”
  八
  一年后,经过漫长的马拉松式的协商谈判,我终于同何光离了婚。离婚后,我重操旧业,又到柳州开鞋铺。但是昔日的好友苏星、宁瑛、潘青都各散西东了。
  有一天,我从柳州火车站下车,举目四看,突然发现潘青的身影,显然他在人群中也看见了我,他拚命逆着人流向我挤来,直挤到我面前才站住。紧紧握着我的手感慨万千地说:“婷婷!又见到你,真是恍如隔世。”
  我随着潘青走进一间雅致的咖啡屋,屋里正流淌着轻音乐“梁祝”小提琴协奏曲,哀怨缠绵的旋律,催人泪下。
  我们找个偏僻的雅座坐下,各人要了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吮上一口,互相在各自的脸上寻找惜日熟悉痕迹。两年不见,潘青好象也不是当年的潘青了,此时他已过不惑之年,越来越发福了,全谢了顶,文质彬彬,给人以精明强干企业家的形象。现在他有教养多了,说话有时让你回味无穷。
  潘青说:“婷婷,你还记得隆达鞋城那个大只佬‘肥狗’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星就是因帮他拉货出车祸死的,那年我们去山东进皮鞋,我和你经营高档皮鞋,市场也看准些,敢用空运,结果我们赚了,而宁瑛和星仔经营的是低档货,不敢用空运,结果山东因遭水灾,火车压货,他们进的又是毛口皮鞋,我们南方的天气,就象娃娃的脸,说变就变,等他们的毛口皮鞋运到柳州时,天已变暖,本来是畅销货变成滞销的死货,惨透了,宁瑛和星仔就这样破产了,星仔是我的多年好友,我十分了解他,婷婷,他给我看了你们在泰山顶上拍的那张相片,就知道他的魂被你勾走了,他是为情所困,为你付出生命—”
  “怎么是为我?”
  “星仔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我们四个人出来经商,我和你赚了,他和宁瑛却破产了,你年纪最轻,但赚得最多,你发了,他没脸向你借,他想东山再起,,就拚命攒钱,给‘肥狗’开车,那天我们从惠州开车回来,为了赶上四月二十日民歌节,大只佬许诺多给一千元,他昼夜兼程,因为太累,谁也想不到他出车祸……”
  潘青从钱夹里取出我们在泰山之巅拍的那张彩色相片,放在桌子上,说:“我是从星仔的尸体贴肉口袋里搜出来的。”
  泪水从我眼眶涌出来,执着地挂在腮边,潘青呜咽地说:“星仔是一死了之,一了百了,而宁瑛呢?就更惨了……”
  “星仔死后,我和宁瑛回到宜州,就没听到她的消息,后来听人说她破产后又到柳州谋生,我扩了几次机找她都没有回音,写了好几封信给她都如泥牛入海,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婷婷,你也知道,我爱宁瑛,但她根本瞧不起我,我曾对她说,做生意我比她强,只要她同我结婚,我在翠微新村买一幢小别墅,金屋藏娇,让她安安静静做她的作家梦,写她的小说,可是她不干,还狠狠当面啐我,由于债台高筑,又不肯接受我的资助,瞒着我跑到白云商场给人家打工,做售货小姐,谁知干不到两个月,白云商场发生大火,她被烧伤,截去双臂,腿也残废了,现在终日坐在轮椅上靠老母亲伺侯,她整日不说一句话,拒绝一切来访的人……”
  听了潘青的话,我心似刀割,泪水扑扑直下。我说:“潘青,你来柳州就是来看瑛姐的吗?”
  “是的,我来劝她,想开一点,不要寻短见,我们毕竟朋友一场,现在她开朗一点了,开始用嘴咬笔写字,写她自传体小说《戏剧人生》,只要她能写,就不会自杀,我了解她。”
  “我也想去看看她!”
  “你暂时不去为好,她现在伤成这样,而你却光彩照人,她见了你会伤感的。”
  我从银行存折中开出一张两万元现金支票,双手递给潘青,说:“潘大哥,我托你买一台声控电脑送给瑛姐,告诉她,只要她想见我,我一定去探候她。”
  夜幕降临了,淫雨霏霏,纷纷扬扬,横垣在柳江上的大桥,灯火朦胧,街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我泪眼中闪动着。
  (作者:谢少萍  原创发《红豆》199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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